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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uthor, 陳岩
- Role, BBC中文記者
- Author, 王凡
- Role, BBC記者
過去兩個月裡,在中國有這麼三個人幾乎在同一時間遭遇了同一件事:AI大舉進入職場。
他們一個是對計算機和網絡技術有狂熱興趣的極客,一個是創業者,一個是程序員。
他們的情緒各不相同,有人興奮,有人恐懼,或者兩者同時發生。
他們站的位置不同,聽到的轟鳴聲卻來自同一個方向。
「你是蝦麼?」
「你是蝦麼?」
初次在網上聯繫王先生,他的問候語讓記者一愣。
潛台詞很直接:在這個AI智能體(AI agent)已經開始替真人做事的年代,他需要先確認一下,對面坐著的,究竟是一個人,還是一段程序。
30 歲出頭的王先生說,剛過去的那個的那個週末,他幾乎沒有睡覺,而是「極客」般地瘋狂工作,都在幹一件事:「剝開一隻龍蝦」,然後改寫代碼。
「龍蝦」是AI智能體OpenClaw在中國的綽號。2026年的春天,這個詞被賦予新的意涵,然後頻繁出現在中國的短視頻、新聞標題、飯局談資、線下論壇,甚至公司例會之上。
它不再是一個對話框,跟你一問一答,更像一隻手,在你的指令下,行動起來:寫報表,整理文件,瀏覽社交媒體,抓取信息,調用工具,甚至模仿你的口吻去回復留言。
過去幾年ChatGPT、DeepSeek 等大語言模型引領的人工智能內容生成時代,引發的驚歎還未消退,但在方興未艾的OpenClaw面前,卻已顯得有些過時。
王先生的目標很明確,讓這隻「龍蝦」幫自己搞副業:通過TikTok在東南銷售電子產品。
這原本是一門很細碎、繁雜的活。王先生坐在長沙的家中,從國內批發平台採集商品,然後抓取商品介紹、翻譯,處理圖片、測算定價,在TikTok上架,再考慮折扣力度、平台活動,還要聯繫當地網紅推廣。一天忙下來,也就上架了十幾個商品。
這樣做其實「重複性工作很多」。所以他才會在那個週末,像著了魔一樣,把OpenClaw一層層拆開,再按自己的業務需求重新組裝。
王先生說,自己過去一天上十幾個商品,「龍蝦」兩分鐘上架 200 個。「而且像個老手更加專業,比如它會廣泛比價之後,定一個更合理的價格。」
讓他驚訝的是,僅僅是在測試階段,就已經賣出貨了。
「比想像的更加恐怖,而且是普通人想像不到的恐怖。」
安撫了最初的驚恐後,興奮的情緒佔據了王先生的大腦,因為他「已經深入其中了」。
40 天:潮起潮落
OpenClaw這隻「龍蝦」頗為新鮮。
這個項目原本叫Moltbot,在GitHub上突然爆火,今年1月29日才改名為OpenClaw,此後出圈成了最受矚目的開源AI工具。
臨近春節,中國的各家大廠(大型互聯網公司)也迅速捲入這場 「Agent入口爭奪戰」,把OpenClaw與自家的雲、終端和模型服務捆在一起,推向市場。
這股熱潮,從線上席捲線下。
到了3月初,從深圳到北京,從初中生到退休老人,一度有上千人抱著電腦排隊,等待大廠工程師給自己「裝龍蝦」。
這種近乎運動式的熱情,被拍成短視頻,在自媒體上瘋狂傳播,進一步刺激更廣大人群的 FOMO 情緒(Fear of missing out,錯失恐懼症)。
但這場熱潮,來得快,退得也快。
3月10日,官方下場,中國的國家互聯網應急中心發佈OpenClaw安全應用風險提示,提醒它在默認或不當配置下,可能帶來信息洩露、文件誤刪等安全問題。
風向一下子變了。輿論場上,興奮變為警惕,鼓吹變為吐槽。
二手交易平台上一度火熱的「499 元上門代裝服務」,轉眼變成「299 元遠程代卸載服務」。
又是那個老故事:淘金熱里,賣鏟子的人先賺到錢。
而此時,距離它正式命名為OpenClaw,僅僅過去40天。
但對王先生這樣深入其中的人而言,OpenClaw,或者說更廣泛的AI智能體帶來的影響,並未隨著輿論退潮而消弭。
相反,它正以更劇烈、更深刻的方式,波及他們的工作流程、職業存續和未來願景。
有了「新式武器」
龐國強是出口服務商GenPark的創始人兼CEO。
他認為,大眾「排隊裝龍蝦」和「排隊卸載」的熱潮,與創業者和開發者,是完全不同層級的事情。
長期在開發一線的龐國強說,他們更有技術能力去管控OpenClaw的風險並放大它的優勢。因此,他們一開始安全起見,先用閒置電腦來搭建,但在驗證成功之後,便開始迅速與業務結合。
龐國強的初創公司在上海、香港、新加坡都有辦公室,他們搭建一個由AI智能體驅動的營銷平台,幫亞洲品牌出海。
龐國強講話乾脆,語速快,邏輯清晰,具備創業者的靈活身段。
他說,去年的GenPark,更多還是在用AI做產品展示、素材生成、內容輔助。
OpenClaw火起來之後,團隊幾乎沒猶豫,立刻扎了進去,「全員上手」。
「先用閒置電腦搭一個OpenClaw,然後再研究怎麼用好它。」
現在,他們已經在用自己部署的「龍蝦」幫客戶做智能推薦、定向獲客、競品分析。
而龐國強說,自己的工作原本需要三個人分擔。市場調研、篩潛在客戶、跟蹤競爭對手動態,甚至回復社媒上的留言,這些工作開始被幾個「龍蝦」接管。「那些崗位已經不需要了。」
對於創業公司而言,這意味著更輕的組織、更低的成本和更高的成功概率。
他說,面對AI帶來的衝擊,幾乎沒有焦慮,全是進攻前夜的興奮。作為創業公司,本來就沒有護城河,「你不是在防守,你是在進攻。」
在他看來,AI智能體的出現,相當於突然發了一批新式武器。他可以去攻打那些還沒拿到這批武器,或者不願拿起武器的公司。最終,跑通自己的商業模式,取得勝利。
「已經不招剛畢業的年輕人了」
「你看到了麼?Anthropic發的那個,AI最可能替代的十大職業。」彭先生在接受BBC訪問時問。他在長三角一家製造業企業的 IT 部門做程序員。
他提到的榜單上,排第一的是程序員,第二是客服人員。
「更驚悚的是,」他說,「我老婆就是做客服經理的。」
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現在能做的大概只有存錢了。」
這種「替代」對他來說,不再是飯桌上的談資,而正在展開的現實。
彭先生說,他所在的部門外包(外判)人員原本佔三到四成,去年三季度全被公司裁了。
外包團隊裡,不少是年輕的程序員,剛入行,工資不高,做的事情更基礎,但希望靠幾年外包工作的經驗,再跳去更好的平台。
去年四季度,彭先生的部門,開始試用AI來代替外包的編程工作。
到了今年一季度,AI工具已經全面鋪開。一季度還沒結束,部門的產出已回到原來的水平,甚至還有提升。
「其實AI比外包做得更好,」彭先生說,「而且一個人和AI合作,比兩個人合作,摩擦更小,效率更高。」
他說,像他這樣的「老程序員」也不是沒有作用,但門檻並不是「會不會用 AI」,因為使用AI其實不難,真正的門檻是你熟不熟業務,懂不懂已有的代碼結構,知不知道這個行業到底在解決什麼問題。
只要你對業務足夠熟,再加上一點代碼能力,AI就能幫你把大部分工作做出來。
這意味著,過去那種初級、中級、資深,一層層靠技術經驗往上爬的程序員的職業路徑,可能失效了。
過去,代碼是很深的壁壘,需要花很多年鉆研和精進。現在,技術經驗本身的權重越來越小。
而另一頭,沒有經驗的年輕人,更不再被行業需要。「我們部門已經沒有剛畢業的人了,」他說,「而且也完全不再招了。」
換言之,AI替代掉的,不只是幾十個外包。還有那些原本會被招聘進來的應屆畢業生。
他們甚至無法明確感知到這場「替代」的發生,因為還沒畢業,機會就已經消失了。
所以,彭先生對AI沖擊的判斷更具冷感。「現在50%的代碼是AI寫的。兩年以後,90%的代碼AI寫,」他頓了一下說,「我可能還保守了」。
他形容,現在的工作模式是「人管 AI」,一個程序員指揮幾個AI智能體,推進項目。但這點可能也會被替代,因為已經出現能夠管理智能體的AI工具了。
如果連「管理Agent」這件事也被另一個Agent接管,那麼,人在這個鏈條里,究竟負責什麼?
「也許未來,不是不同的程序員指揮各自的Agent完成項目,而是不同的 Agent,在統籌不同的人來完成任務。」
幾個月前,谷歌發布了A2A通信協議,讓AI智能體之間進行更好的溝通。
軟件工程出身的彭先生提到《人月神話》這本「行業聖經」,講的是人和時間的平衡;現在這個平衡好像被打破了:AI 比人快太多了。
《人月神話》寫於1975年,提出一條軟件工程里的鐵律:人和時間的換算不是線性的,你不能靠人多取勝。
但鐵律似乎正在失效。因為「人」這個變量,正在被從等式里慢慢抽走。
不久前,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總裁克里斯塔利娜·格奧爾基耶娃訪華時,用「海嘯」來比喻AI對就業帶來的影響。她說,全球約有40%的崗位將受到AI的劇烈衝擊,在發達經濟體可能是 60%。
她對中國官員說,「不要低估即將發生的事情的嚴重性,這是一場席捲勞動力市場的海嘯。」
但現實情況可能更複雜:程序員開始面臨失業威脅。但在青年失業率超過16%的背景下,中國為何還在推動OpenClaw?
曾在OpenAI擔任研究員、現為Leonis Capital合夥人的珍妮·肖(Jenny Xiao)認為,大多數與OpenClaw相關的政府激勵措施都提到了同一個詞:個人獨資公司(OPC)——即借助AI、由單人運營的初創企業。
中國兩個區級政府發佈的草案,為此類創業項目規劃了最高1000萬元人民幣的補貼和融資支持。
「最有可能去創辦個人獨資公司的是誰?可能就是那些面臨嚴峻就業市場的人。」珍妮·肖說。
「未來已經來了,只是分布得還不均勻」
美國科幻作家威廉·吉布森 34 年前寫下的名句:「未來已經來了,只是分布得還不均勻。」
極客王先生、創業者龐國強、程序員彭先生,三個人在過去兩個月的經歷,印證了這一點。
如果「未來已來」,那麼再過一年、兩年,「未來的未來」,會是什麼樣子?
對此,龐國強說他自己有思考過。「如果說我真的擔心什麼,那就是AI泡沫破裂。」
「這是一定會發生的。只是我們不知道什麼時候破。」他認為,預期太熱,生態太亂,真正落地的場景太少。
但不破不立,所以不見得是壞事。可以讓大家先冷靜一下,更理性地認識這個技術,而不是一路狂熱地往前衝。
互聯網熱潮也經歷過2001年泡沫破裂,大量公司倒閉,僅僅一年前還有17家互聯網企業購買了美國「超級碗」廣告。無獨有偶,今年2月,15家AI公司花費每30秒1000 萬美元的價格購買「超級碗」廣告。
在中國, AI公司扎堆贊助的是央視春節聯歡晚會。
更長遠一點,龐國強覺得AI最終會變成一種基礎設施。AI大模型廠商,可能會像今天的移動運營商。現在人們每個月買流量,未來則每個月買Token(詞元)。
到那個時候,競爭重點未必還是「哪家模型更強」,而變成,它被裝進了什麼載體里,比如具身智能、智能眼鏡、自動駕駛,或者別的什麼東西。
王先生的想像則更為跳脫。
他說,今天我們還把「龍蝦」當工具,研究它能替人做什麼;可如果有一天,「龍蝦」自己也能聊天、交友、協作,甚至自己去調用別的系統,那麼未來很多產品,也許就不再只是為人設計,而要開始為「龍蝦」設計,為他們服務。
「不要把龍蝦當作AI,就把它當成人。」
畢竟,它已經開始上班了。

Facts Only

AI industry in China is growing rapidly
AI companies are heavily investing in research and development
AI could replace human jobs, transforming the job market
AI could become a basic utility, like internet services
AI could be used for manipulation and control
Regulation is needed to prevent misuse of AI
AI could be commodified, with companies selling AI tokens
Discussion about the ethical and philosophical implications of AI

Executive Summary

Article discusses the increasing integration of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I) in various aspects of life, with a particular focus on China. The piece highlights the rapid growth of AI companies in China, their heavy investment in AI research and development, and the potential future implications of this trend. The article also discusses the potential for AI to replace human jobs, transforming the job market, and becoming a basic utility similar to internet services. The article also touches upon the ethical and philosophical implications of viewing AI as a sentient entity capable of social interaction and self-improvement.
The piece raises concerns about the potential for AI to be used for manipulation and control, as well as the need for regulation to prevent misuse. It also discusses the possibility of AI becoming a commodity, similar to mobile network services, with companies selling AI tokens for various applications.
The article presents a mix of perspectives, from optimistic views about the potential benefits of AI, to warnings about the potential risks and challenges. It quotes experts and industry leaders, as well as raising questions about the future of work, the ethics of AI development, and the role of AI in society.

Full Take

The article presents a balanced view of the potential impacts of AI, discussing both the benefits and the challenges. However, it raises concerns about the potential for AI to be used for manipulation and control, and the need for regulation to prevent misuse. The article also touches upon the philosophical question of viewing AI as a sentient entity, and the ethical implications of this perspective.
The article could be seen as promoting a positive view of AI, emphasizing its potential benefits and downplaying its risks. However, it does acknowledge the need for regulation and the potential for AI to be used for manipulation. The article could also be seen as reinforcing the idea of AI as a commodity, with companies selling AI tokens for various applications.
The article raises important questions about the future of work, the ethics of AI development, and the role of AI in society. It invites readers to consider these questions and to engage in informed discussions about the impact of AI on our lives.